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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少爺【台誠】叁 (全篇完)

* 警告 有阿誠和原創角色cp
* 感謝紅心藍手評論催更 有了大家的支持才有我吐著血每更七千字的效率
* 全篇完結 敲鑼撒花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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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誠初到香港,人生地不熟,多虧同宿舍南京來的蕭同學幫忙,才得以安頓下來。阿誠在港大作研究生,幫老師代課做講義有一些收入,加上先前給明樓做秘書時存下的工資,雖不如過去悠哉,倒也足夠生活。他便給大姐去信說不必再寄生活費來。

信箋發出,阿誠彷彿鬆了口氣。

明台每週都有信來。如此頻繁,蕭同學便打趣他,問是不是情書。
「是家書。」阿誠笑道。

信的內容大多是明台大學裡的趣事,有他和他的同學們。一個叫郭騎雲的男同學,一個叫于曼麗的女同學。信裡講明台和于曼麗曠課去看電影,叫郭騎雲替他們簽到,講和郭騎雲拼酒,兩個人喝的酩酊大醉,被于曼麗攙回去。

阿誠將這些看了一遍又一遍,信尾的內容卻總不忍心去看。

明台每封信裡必定夾著一片樹葉,伴隨一句,「若是相思莫相負,牡丹亭上三生路。」

阿誠把信壓在手掌下,那些盈滿情思的字句他不忍看,也不願去想。本沒有希望,何必徒增念想?只是拿著樹葉在手中觀賞片刻,想起聖誕舞會第二天的早晨,明台的手握著他的,便足夠一輩子的溫暖。末了將葉子同明台高中畢業禮的照片收在一起,放在床頭的櫃子裡。

提筆回信,滿心的愛戀,卻不能在筆墨間露出馬腳,只寫些,「好生照顧自己,莫讓大哥大姐擔心」的話。

那些不能讓明台看到的纏綿思念,他另寫在一張信箋上,在心中默念一次,就當是說給明台聽,然後再燒掉。眼見白紙黑字在烈焰中化作飛灰,一顆心也隨之墜落。

阿誠在港大給大一大二的學生代課,講到西方社會的「民主和自由」。

「自由不單只是身體不受束縛,也是思想和靈魂的釋放。」原來是照本宣科的講,但總是有人打斷他。

「那麼,戀愛的自由呢?」
底下學生一陣哄笑,伴隨著竊竊私語。他們是看阿誠年輕,故意為難他。

阿誠舉手示意大家安靜,「每個人都有支配自己身體和心靈的權利,男未婚女未嫁,當然有戀愛的自由。」

話音剛落,學生們便炸開了鍋。阿誠知道,此時再說什麼這些正值青春的男男女女恐怕也難得聽進去。只能由著他們慢慢安靜下來。

忽然有一個聲音,彷彿穿透岩石的水滴般在教室中響起。
「如果是男人和男人之間的戀愛自由呢?」

學生們驟然安靜下來,還有幾個向提問的人投去好奇和不解的目光。

阿誠看到那個坐在後排的男學生,他正神態自若的望向自己,彷彿剛才提出這驚世駭俗問題的人並不是他。

「這位同學,很抱歉,我的講義裡沒有準備這方面的內容」阿誠正正經經的回答道,「如果你還有疑問,可以去請教王教授。」

並非第一次遇到學生的刁難,但阿誠隱約感到這學生的問題是針對他。他沒有多心,下課回宿舍的路上,剛才提問的男學生從身後追上他。

「明先生,抱歉,我不是有意讓你難堪,我只是⋯想給你留下深刻的印象。」他笑著朝阿誠伸出手,「我是金融系大二的學生,我叫林樹青。」
阿誠下意識的回握過去,見到那笑容卻愣住了。

人說佛有千面,只因所有人都在佛身上見到心中最想見到的人。

阿誠忘記了自己後來是如何同林樹青作別,莫非是他太想念明台,而在一個毫不相干也全無相似之處的陌生人身上看到了他的樣子?

不甘心承認自己已經到了如此無可救藥的地步,阿誠一回到宿舍就拿出給教授準備的講義來謄抄。越想忘卻,每落下一筆就越是情絲萬千。

過了年,學校裡冷冷清清的。學生們大多放假回家,只有少數家太遠不方便的留校守著。

阿誠收到一封信,上海寄來的,寄信人卻不是明台,是大姐。

大姐問阿誠在香港的生活有無困難,若是需要幫忙盡可聯繫明家在香港的代理人劉先生。快到信末,才入了主題。原來大姐是讓阿誠勸明台成親。

阿誠捏著信紙的手指發了白,連熱帶的冬天彷彿也有一股刺骨的寒意。

這封催明台成親的信,阿誠遲遲未能下筆。和明台也有兩個月沒有信件往來了。從年幼時的朝夕相處以來,頭一次,兩人之間經歷如此長久的沈默。

上海和香港,不就像是隔著一輩子的距離麼。

林樹青這些日子卻常常來找阿誠。這個青年同明台年紀相仿,是香港本地人,父母故去的早,從小由姑母養大。

學期過去,阿誠做助教的課程也結束了,但見到林樹青的次數反而更多。用林樹青的話講,不用在課上見面,終於能夠安心當朋友。而他這個朋友倒是當的不遺餘力的。林樹青見阿誠一直在學校食堂吃飯,就從家裡煲了湯來帶給他。

「上海人的口味我不清楚,你要是覺得不好吃,改天我去學了上海菜來做給你吃。」林樹青從保溫盒裡盛碗湯遞給他,熱騰騰的,上頭浮著兩截金黃的玉米,滿屋肉香。
「不必了,帶來帶去也麻煩。」

曾幾何時,阿誠也如此牽就過明台的口味。明台愛吃甜,糕點甜湯不必說,連菜裡也要多放糖。

「阿誠」林樹青小心覬覦著他的臉色,「我是不是令你不高興了?」
「沒有⋯⋯謝謝你的湯。」

明台的人生不該浪費在無休止又沒有結果的等待裡。阿誠終於下了決心。一封洋洋灑灑的家書,寫滿違心之言,隨著他最後一絲魂牽夢縈的希望離開了他。

帶著一顆被掏空的心,阿誠覺得自己平靜的已臻禪境。可是天意不放過他,明台不肯放過他。

一封簡短的電報把一切都攪亂——「週日到港。明台。」

阿誠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。明台要來了,見不見,見到怎麼辦?大姐知道明台來找他嗎?他來要做什麼?

此時再發電報阻止已來不及。惶惶不安的捱到了週日,阿誠在宿舍樓下看到明台,他穿了件淺藍襯衫站在那裡,只拎了個行李箱,頭髮亂糟糟,眼睛裡佈滿紅血絲。

阿誠把明台帶去自己房間,好在同宿舍的蕭同學一早就出門了,還未回來。

「阿誠哥」明台急切的抱住他,聲音裡卻沒有相逢的喜悅。這樣的明台是阿誠從未見過的,他憔悴,不安,彷彿一個迷途中的旅人。

阿誠的手臂不自覺的攀上明台後背。

「你為什麼寫那封信給我?」明台埋頭在他肩上,悶聲悶氣的問道,「我一直在等你來信,結果,等到的卻是一封絕情信!為什麼?」
明台手臂上使了力氣,箍的阿誠生疼。
「明台,你先放開我,聽我說⋯⋯」
「你還要說什麼?說我們之間"只是一場年少糊塗造成的錯",說什麼"迷途知返","以後還以兄弟相待"?我們在一起難道全部都是虛假,都是錯誤嗎?是你用一封信就可以了斷的嗎?」
「你鬧夠了沒有!」阿誠被明台一字字擊打在胸口,震的心上隆隆的作響。他用力掙開明台的束縛,「你什麼時候才能長大,什麼時候才能懂點事?想想大哥大姐,他們是你的親人,一手把你養大,你怎麼捨得讓他們傷心失望?」

阿誠的胸口被明台的胳膊撞的火熱的疼,彷彿立刻就能嘔出一口血來。明台死死盯著他,表情像是一頭飢餓的困獸。

「你騙我」明台一字一頓的說,「你們都騙我⋯⋯」
「明台⋯⋯」
「我要聽你說,說你不要我了,我立刻就走,回去跟那個什麼小姐成親,生兒育女,去過他們想要我過的那種生活!」
明台已經不是幼獸,而是一頭年輕的雄獅,此時他尖牙利爪的朝阿誠撲過來,阿誠只覺得自己傷痕累累。
已經制不住他了。

阿誠可以是大哥的好秘書,大姐的好管家,可以在生意場上同人逢場作戲,也能在權力面前低聲下氣。他能在燈紅酒綠的上海灘跳華爾滋,也能一襲布衣在這彈丸之地閉關修課。無論哪一個阿誠都能輕易為自己的謊話圓場,唯獨在明台面前,他說不出口。

他不想明台去成親,他想帶著明台遠走高飛,去一個明家找不到他們,世人不會議論他們的地方。原以為已經斬斷的情絲,卻在此時排山倒海的翻湧回來。這樣已是太危險。

遠處天邊響起轟隆的雷聲,南方的春雨破竹而來,鋪天蓋地。

門外忽的傳來一陣腳步聲,阿誠以為是蕭同學回來了,結果卻聽到敲門。
「阿誠,你在嗎?」

偏偏此時來,這個林樹青。阿誠低頭揉了下眉心。

林樹青似乎是聽到門裡的動靜,試探著擰動門把手推開門,抬頭先是見到阿誠,「原來你在,怎麼不答應。我帶了兩本書來給你,上次你說⋯⋯」
這才發覺阿誠面色不好,轉過頭看到另一側的陌生人。

「你好」林樹青朝明台伸過手,「我叫林樹青,是阿誠的⋯⋯」
「樹青,這是我弟弟明台。」阿誠上前一步站到兩人中間。

私底下,阿誠從未直接叫過他的名。林樹青訝異,卻不表現。

明台還未來得及適應林樹青的出現,就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打的措手不及。他的目光在阿誠和林樹青身上打量,急切的想要看出什麼來。可是面前的兩人具是低頭不語。

一個親暱的稱呼,一個不明身分的男人。這就是阿誠給他的答案?

「我懂了,原來這就是你的選擇。」明台悄然轉身,「不要喊我弟弟,我從來也不是你的什麼弟弟。」

明台就這樣出了門,行李都忘記拿。

阿誠在原地楞了許久,才想起來拎著明台的箱子追出去。走到門口被林樹青拉住,遞給他一把傘。「拿著,外頭雨大。」

明台在雨裡失魂落魄的走,阿誠趕上去,把傘塞進他手裡,塞了好幾次,明台都接不住,一放手,傘就落進泥水裡。阿誠只得自己舉著傘,一路跟在明台身後走。

這一路走了太久,彷彿是這相約一輩子的情,需要用一輩子來忘卻。明台跟丟了魂似的,好像已經忘記了他為何在這陌生的街道,瓢潑大雨裡。

阿誠亦步亦趨的跟著,走到一間旅館門口把明台拉了進去,領進房間,又幫明台換掉全身濕透的衣服,拿來毛巾給他擦乾頭髮,最後才看著他在床上躺下了。

明台像只木偶般動作,不講話,目光裡盡是虛空。

阿誠在角落裡守著,等明台閉上眼,呼吸均勻了才離開。明台不認他這個哥哥了,他也不會不認明台這個弟弟。兄弟做到這份上,阿誠自己都感到可笑。

回到宿舍已是入夜,窗口有燈,阿誠以為是蕭同學,結果是林樹青還在等他。

「沒事吧?」
「我沒事。」阿誠隨口答道。
「他呢?」
這個「他」除了明台以外沒有別人。
阿誠嘆口氣,「不知道。」

阿誠累了,在明台身上已是耗盡心神,再沒有一點剩餘來應付林樹青。

「吃點東西罷。」林樹青端出一盅粥來,也不知是哪裡弄來的,還熱著。
阿誠一聲不吭的接過來往嘴裡送。他知道林樹青心中一定有事要問,所以才格外感激與他此時的沈默。
林樹青等阿誠吃好了,就把碗收起來,「那我走了。」
「等等」阿誠叫住他,斟酌許久只道了句,「對不住。」
林樹青一愣,這三個字回答了他心中的疑問,頓時一陣失落襲上心頭。
「你沒有什麼對不住我的。」
阿誠做了他的選擇,林樹青也有自己的選擇。


窗外雨散,一輪明月照進三個人的心裡。

翌日,阿誠一早便去旅館接明台,可是人去房空,樓下管前台的都不知明台是何時離開的。阿誠心裡空蕩蕩,在明台住過的房間踱來晃去,目光掃到床頭小櫃上一條灰色手帕。手帕洗的乾乾淨淨,整齊疊放在那裡。阿誠拾起來,仔細端詳,忽然憶起來,多年以前自己曾隨身帶過這樣一方帕子,後來不見了。原來是在明台這裡⋯⋯

阿誠用手帕緊緊按住臉,那手帕上很快被淚水浸出一團深灰的漬跡。

不久後,上海來信,告知明台的婚訊。新娘是與明家有交情的蘇醫生家一位姓程的表妹。與信一起附上一張相片。明家新少奶奶端莊嫻靜,有大家閨秀的樣子,大姐的眼光不會差。相片上明台也在笑,笑的冷漠疏離,彷彿戴上了面具。

阿誠將信留在書桌上,出門去喝了個大醉,回來之後則一病不起。

林樹青每日都要來阿誠宿舍,到後來,乾脆與蕭同學交換了床位。他為他端茶送藥,伺候他飲食起居,近一個月過去,兩個人具是消瘦了一圈。阿誠是病的,林樹青是累的。

阿誠拿到學位以後留在港大教書。林樹青畢業去了銀行做事。兩人在薄扶林道租了間公寓,平平靜靜的過。

戰火燒了起來,在全國蔓延的很快。香港暫未受到波及,但各種物資卻很緊張。學生們好些退了學,尚在學校的也不安心。

大哥來信,告知阿誠明家全家去了法國,香港和上海剩下的資產也即時轉手他人,得到的錢全部支援了抗戰。國之未來,家之未來都在風雨飄搖中,阿誠如有需要,亦可來法國投奔。信末給他留下了地址。

阿誠將信收好,卻沒有回信的心思。知道大哥大姐安全他便滿足。還有明台,這兩年不知他是否安心事業家庭,是否已經當了爸爸。

意料之外的是,阿誠還收到葉琛的信。也不知葉琛是如何輾轉打聽到他的地址。葉琛在信中為當年惡告阿誠與明台的事道歉,說自己一輩子也忘不了這一時鬼迷心竅犯下的罪孽。他告訴阿誠,自己已棄商從戎,希望用一己之力保家園之完整,也以此為自己贖罪。

阿誠心中唏噓。當年他對命運還有幾分不甘,卻也從未怨恨過葉琛。只是凡事有因必有果,葉琛如今能行大義或許也是當年一念之差的結果。阿誠提筆回信,囑咐他戰場上多加小心,抗戰勝利後還有相逢之日。

這一場戰爭打了多年,耗盡了泱泱大國的力量。阿誠和林樹青的生活也日漸拮据。林樹青染上重病,已無法正常工作,兩個人全靠阿誠微薄的收入支撐。所有的積蓄都花在給林樹青治病上。戰時物資緊,藥品更是昂貴,阿誠好幾次動了向明家借錢的心思,最後都被林樹青勸了下來。
「不必為了我去求他們。」林樹青聲音嘶啞的已不似二十幾歲的青年。那雙眼中曾經的神采奕奕也淡下去,只有笑容還有幾分他們初見時的模樣。

阿誠沒法,跟相熟的教授借了錢先續上,一邊打聽別的可以增加收入的工作。

那晚,正趕上全港大停電。阿誠支了幾根應急用的蠟燭在林樹青床頭,自己在一旁守著他。林樹青的性命已如半隻燃盡的燭火,明滅不定。

「阿誠,你從未跟我講過你和明台的事。」林樹青削瘦的手握著他的。
「你要聽,我說給你聽罷。」

這些往事阿誠本不會對別人講,但面對林樹青,他忽然有了傾訴的想法。所有快樂的回憶,那些支持著他活下去的記憶,出口之後才猛然發覺,並不是他忘了,只是年復一年藏的更深。

燭淚一滴滴在桌上融作一灘,這世上,任誰都有回頭張望的倉惶。

「後來,我便遇見了你。」阿誠講完,見林樹青半閉著眼,知道他精力不濟,恐怕是想睡了,便伸手給他掖好被子。林樹青忽的握住他的手腕,力氣大的不像是生病之人。

「阿誠,你對我說實話,你是不是只把我當作明台的替身?」
阿誠一怔,那個溫柔的林樹青,連爭吵也不會說狠話的林樹青,幾時有過這樣尖銳的語氣。

阿誠握著林樹青的手壓在自己左胸口,「樹青,你和明台誰也代替不了誰。」

林樹青淚如泉湧,「我愛你,就像你愛明台一樣。我留住你的人卻得不到你的心,你同明台相愛卻不能相守。我們都只得到一半的幸福。」

講到這裡,林樹青猛的咳嗽了一陣,忽然笑出聲來,「誰料到,你一半的不幸卻成全了我這一半的幸福。這樣想,倒是我自私了。」

「樹青⋯⋯」
「阿誠,你親親我罷」

他的嘴唇碰到他的,成了一個被淚水浸濕的吻。滿嘴都是微甜的鹹腥。

頭頂燈管啪的一閃,電來了。
樹青卻走了。

阿誠收拾了薄扶林道的公寓,留下樹青的幾件私人物品做紀念,剩下的和自己的大部分家什一起處理掉。退了租。

樹青不在了,香港好似一座空城。每一間食肆,茶坊,書店,車站,所有道路,階梯,招牌,電桿,都像眼前呼嘯而過的鬼魂。阿誠關於這裡的記憶全都染上陰鬱悲傷的顏色。

他要回家,回上海。回到那個他本不該離開的城市去。

兩年後。

同仁裡有間不起眼的小弄堂。樓下一間客廳,樓上兩間廂房。住了一位姓明的大學教授。

這位明先生三十來歲,未有家室,往來也少有客人,最多不過是學生們和幾位同為教授的先生。明先生顧來幫忙家事的中年女人,大家喚她作羅嬸的,見明先生一個人形單影隻,幾次想替他說門親事,都被先生婉拒了。人家先生說了,「緣定有人」。

既是有人,先生又不肯講是哪位小姐,連一張相片也未有過。羅嬸不禁揣測,這位先生莫不是愛上了有夫之婦?心嘆可惜,倒也不再為這事去麻煩先生。

羅嬸有個女兒,名喚彩衣。彩衣十三歲,模樣機靈,常跟著母親一起來幫明先生打掃屋子。明先生得空便會教她唸書識字,給她講故事,她則幫著明先生整理書冊,收信寄信,處理作廢的稿紙,儼然是明先生的小秘書。

這一日明先生不在家,彩衣抱了被褥出去院子裡曬,回來看到明先生桌上有幾封未寄的信件。想是明先生走的匆忙,有一封擺在案頭還未封口。彩衣擅自取了桌上的漿糊把信封上,翻過來一看,嗬,這信封上的地址還全是洋文呢。

明先生回來,心急火燎的問她有沒有看到一封地址是法國的信,彩衣嚇壞了,哭道,法國的信中國的信我都給寄了,先生莫怪我。

明先生沒有怪她,只是臉上一會兒驚慌,一會兒歡喜的變了幾次顏色,最後失落的坐在桌邊。彩衣怕是先生病了,急忙出去找母親,卻挨了母親一頓罵,叫她不要再隨便去明先生房裡。錯便是錯了,可這次她卻不明白自己錯在哪裡。

數月之後的一日,彩衣坐在同仁裡的弄堂門口,腳邊放了幾個小簍子,手中還編著一個。她嘴上哼著小曲,手上柳條穿梭。簍子編好了拿去街上賣,賺了錢能換一小包米。這年月法幣在手裡沒幾日就成了廢紙,還是換成東西實在些。

正忙活著,彩衣低垂的視線見到一雙深棕色皮鞋停在她面前。她抬頭仰望皮鞋的主人,一個高大的年輕人,穿一身藍西裝,手上拿了個皮箱子。

「小妹妹,請問這裏有位明誠先生嗎?」
男人向她一笑,眼睛彎起來特別好看,彩衣不好意思的紅了臉。
「先生您是誰?找明先生做什麼?」她放下手裡的活,幾分好奇,幾分羞怯的打量著眼前的陌生人。
「我叫明台,我是明先生的⋯⋯弟弟。」年輕男人抬頭朝弄堂裡面望了一眼,「小妹妹,你叫什麼名字?你能帶我去找明先生嗎?」
「我叫羅彩衣,明先生去學校了,還沒回來呢。」
「喔」男人忽然想起什麼似的,打開手中的皮箱,從裡頭抽出一張畫片,「小彩衣,這個送給你。」

彩衣眨巴著眼睛接過來,彩色畫片上有一座尖尖的高塔,一條寬闊的大道直通往那尖塔去。

「先生,這是哪裡呀?」
「這是巴黎,是個法國的城市。」
「真漂亮!先生你去過法國?」
「去過,但是,現在終於回來了。」

彩衣見那男人轉頭四顧,臉上露出寂寞的神情,彷彿好幾年的光陰一瞬間印刻在他臉上。

「哦喲,先生,我見過你哩!」彩衣忽然驚叫道,「一開始覺得先生面善,剛才記起來,是明先生有你的相片!」
「相片?」

男人還未來得及問,便被彩衣拉著袖口拽進了弄堂,匆匆穿過客廳又上了樓。
「你看,就是這張,相片上這個是不是你?」彩衣指著書桌上的相框,就像看到某個故事中的人物忽然活生生站在面前。

皮箱子落在腳邊,男人把相片捧在手裡頭就再也沒放下來。彩衣連喊了他好幾聲,都不見回應。

樓下大門吱呀一嚮,彩衣墊起腳朝下望,「是明先生回來了!明先生,你弟弟來了!」

急促的腳步敲打在他心裡,眼前一陣模糊。他終於再見到他了。

房間的門被推開,明台轉過身去喊他,「阿誠哥。」

他等著阿誠從驚詫中緩過神來,等著他慢慢走近,等著這夕陽為他們沉寂,這傍晚的風為他們停駐,等草葉蟲鳥都靜默了聲響,等著他終於再回到自己懷抱。

歲月蹉跎,紅塵未老。他屏住呼吸,等待那一聲未及出口的——「小少爺」。


【全篇完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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