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叠嶂(苏靖)

*新春接龙活动的文

*大家猴年吉祥!猴住青春!猴住爱情!

*梗:叠嶂。 cp:梅长苏x萧景琰 接  @泰迪熊的卷毛马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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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,生者可以死,死者可以生。生而不可与死,死而不可复生者,皆非情之至也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清远道人题《牡丹亭》

事情要从诸侯进贡的年礼说起。

往年的年礼萧景琰是不会亲自过问的,一般是由内务府清点好,录成册子,交到他手上过目一次,再由内务府按规矩将锦缎食材分配后宫使用,珍宝器玩收典起来。

今年本没有例外,只是有一件东西不知是怎么稀里糊涂收进来的,几个官员查对了大半天也没有找到送礼人是谁。事情禀告给了内廷总管高湛那里。如今,高公公年事已高,虽然还挂着总管的头衔,大多数的事情都已经交给他亲手带大的干儿子高延去做。

高延虽然是在宫中长大,熟悉宫里的规矩,可初担大任,他年纪轻轻也不大敢自己做裁定,于是毕恭毕敬的趁萧景琰午歇醒来喝茶的功夫将这件事情报给了他。

“是什么东西?拿来朕看看。”

年关将至,官员们都自觉把那些可报可不报的事情压到年后再报,为的是让皇上能清闲的过得好年。政务轻松,萧景琰这才有心去管这年礼的事。

不一会儿,高延带着几个人把东西抬上来了。原来,并不是什么奇珍异宝,只是一架普普通通的屏风。

萧景琰起身绕着屏风独步一圈,只见上头画了一副泼墨山水,有高峨巍耸的山峦,有清波荡漾的河水。画屏一角题了武帝《直石头诗》里的两句,“夕池出濠渚,朝云生叠嶂。”

萧景琰手指拂过画屏,细滑的绢布在指间留下冰凉的触感。手到之处,目之所及,忽见到那山峦之上有一个黑点,以为是错洒的墨印,探身去看,竟是一个人影。青山之上,出落一条绵延到小径,那人影便是伫立于小径间。

午后日光穿透大殿雕花的窗棂,花白一片照在屏风上,萧景琰避了光眯起眼睛再看,那人影竟是不见了。

“高延。”

“在!”

“你与朕瞧瞧,这画里可是有一个人?”

“是!”

萧景琰唤高延来看,自己退到一旁。莫非是自己眼花,凭空幻想了一人出来?

高延躬身上前在萧景琰手指的地方左瞧右看,最后为难道,“陛下,奴才……并没有见到人啊……这山上除了树就是石头,见不到人呀!”

“你是说朕看错了?”

“奴才不敢!定是奴才眼拙……”

“罢了。”

萧景琰只是随口逗一逗那小奴,没有为难他的意思,此时高延低下头去不敢看他,倒是令他感到无趣,不禁怀念起口齿伶俐的老高公公来。

只是,自己方才明明看到屏风上有人,这会儿高延也说没看到,也确是离奇。

“陛下,奴才觉着这屏风来路不明,又有蹊跷,还是赶快撤走了罢。”

“慢着。”

萧景琰抬手止住下人,几个小奴把屏风抬起一半,见这架势,互相瞧了一眼复又放下。萧景琰明白这高延的暗示,什么“有蹊跷”,不就是“有鬼”么。这宫闱之内,高墙之中,不知藏了多少含冤含恨而死的亡灵,加之后宫阴气甚重,有鬼魂依附着出来作怪也不为奇怪。

那鬼魅之事,别人怕,萧景琰是不怕的。从昔日做皇子,亲王,到如今封帝,行走人间三十余年,萧景琰从未做过于心有愧之事,未杀过一个无辜之人。

更何况,这宫墙之内的鬼魂,十有八九也是相识的故人。

“朕一直觉得这卧榻前面缺一件摆设,看这屏风就挺好,不如就摆在这里罢。”

“陛下,这……”

“无碍,定是言小侯爷送来忘了署名的,这马马虎虎的毛病改日朕定要说教说教他。”

老言侯无心朝堂,早就传了爵位给儿子,自己在家品茗清修,让言豫津主掌侯府。小言侯这几年收心理性,积极参与朝政,使金陵城里少了一位吃酒听曲的公子,多了一个为萧景琰纳谏分忧的良臣。

按小言侯过去的性子,倒极有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,如今他稳重不少,也不至于胡乱送件东西进宫来。萧景琰这样说,不过是找个理由把东西留下来。至于为何如此,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,恐怕是冥冥之中挂念着那画上忽然消失之人。

高延几个见陛下如此说了,自然不敢再多言,按萧景琰吩咐的将屏风摆在帝榻前,便躬身退下了。

晚间,萧景琰吃了从太后宫里端来的药膳汤就歇下了。几个婢女给他点上安神香,又熄了内间的烛火,方才安静的退出去。

寝殿内万籁俱寂,萧景琰没多时便觉得周身气息清朗,七魂离窍,本是夜晚晦暗时候,睁眼却看到一片白光。他凝神四顾,没有床榻,也没有高廊檐拱,有的只是眼前一片碧水,身后一座青山。

青山中有条小径,萧景琰踏步上去,走了不知是一个时辰还是大半日,只见那山间风景旖旎,似是在何处见过,但寻思下来,他往年戍边征战也不曾到过风景如此秀丽之处。浑浑噩噩的走了许久,峰回路转的一回头方顿悟,这不就是白日里见过那副屏风上的山水?

人在画中,画随人变。这画里果然是有魔障,竟吸了自己魂魄进去。心下正思虑该如何回元,只见天上聚起厚沉沉一片云卷,不多会儿,簌簌的落起雪来。

山里气候因这急雪骤冷,萧景琰也觉着身上深寒,放眼下去,哪里还有碧水青山,天地之间白茫一片,万里空寂,雪落无声。

饶是美景,萧景琰此时也无心欣赏。这飘忽的魂魄不知会否冻死,但这寒意却是侵入肌骨的。他将外袍拢了拢,疾步朝山上走,想寻个洞穴避风,也好生个火堆来取暖。

雪松掩映之中,萧景琰忽一抬头,见到一处青瓦白墙,院里一簇火红的梅花压着瓦片伸出墙来。这孤山之上竟还有人家?萧景琰心中甚觉奇异,转念思及自己本就是灵神出窍,便放了心的上前敲门。

叩门三声就有一个童子来应,大雪的天,童子一身绿衣却单薄,见了萧景琰也不问是谁,施施然请他入内喝茶。

萧景琰踏入园内,见一条卵石铺的小路曲曲折折引向房舍,路旁一汪池水此时亦落了薄薄的雪花,是间平凡乡舍的模样。最难得的景致还是方才遥远便已窥见的一树红梅,寒风之中冷艳灵动,令他怀念起靖王府里的那些梅树。改日有空一定要回去看看。

童子将萧景琰引来客室便消失了不见踪迹。客室里生着火盆,茶几上摆了几样糕点,炉上煎着茶。萧景琰也不客气,自己倒了茶水吃起来,侧看院内风雪仍骤,红梅枝头摇曳。

光阴无痕,不知是过去一刻,还是一个时辰,天色不见黑,风亦不见小,地上积雪不见厚,炉火不明不灭。直到萧景琰就要把自己坐成一尊雕像,这才听见里间的门动了一下。

萧景琰起身整顿衣袍,好会见这院舍的主人。他一国之君的身份倒不消与人见礼,只是这山间野舍的主人非仙即圣,他纵然有至尊之位,也不过一介凡俗。

“在下萧景琰,敢问阁下尊姓大名?”拱手一礼,萧景琰便抬头去看。

那人倾身打起门帘,尚未露脸,先声夺人,“怎么,才几年未见,景琰便不认得我了?”

一句话如万钧雷霆,震的萧景琰浑身颤抖。那声音曾无数次唤他“殿下”,曾在迷途中赐他良言,在悲恸中给他安慰,也曾在最后的那些日子说下未能守住的诺言。

梅岭的烈火改变了他的容颜,金陵的血雨腥风却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。萧景琰睁大眼睛看着那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人,此时双手握于身前,颔首含笑深望着他。他无所顾忌,上前去一把抱住那人。

“小殊……我可是又在做梦?”自你走后,每一日都似噩梦重来,只有在梦中相会才令我心安。

梅长苏没有回答,只是张开手臂把萧景琰揽入怀里。

两度别离,一番生死。

梅长苏死后,肉身归于尘土,灵魂却飘渺入了幻境。他睁眼不见奈何桥,也不见地府冥判,四周仙气氤氲,灵花异草,高台之上有一白发长须的老者向他招手。

梅长苏上前向老者作揖道,“敢问尊者为何人?此处是何地?我应是死了的,为何不入地府?”

老者捻须微笑,却不回答,指了身前一方蒲团让他坐下。

“阁下莫慌,你肉身虽死,魂魄却还强盛,阴司地府容不下如此阳气,便托我带你来此地。”

生时受足煎熬,没想到死后也不得安然。梅长苏叹了口气。

老者见他一脸颓然,赶紧说道,“阁下可知你来此地是为何?

梅长苏摇头道,“请尊者赐教。”

老者笑道,“你阳气过剩,是与尘世牵连未了,依我看来,其中必有一段痴情。我这里有个法子,能助你塑身回元。这法子本不轻易传人,但念你曾为七万冤魂雪耻,匡扶正气,肃清乾坤,特许你这一次机会。”

听到一半时梅长苏便坐直了身子,此时已是跪坐起来,朝向老者道,“不瞒尊者,我在凡间确有一思念之人,若能与他重见,在下感恩不尽!”

说完便拱手,俯身拜了下去。

老者点头,招手唤他过去,敷在耳边传授道法,梅长苏一一记在心里。一阵混天黑地,待再睁眼时,梅长苏便到了这青山碧水间的乡舍前面。

梅长苏打量着怀中的萧景琰,眼前之人可不就是自己那放不下的痴情,离不了的缠绵么。他微笑,眼里尽是柔情,两手已紧紧与景琰交握,仿佛再也不愿放开。

“景琰这几年都做了些什么?金陵可还是我走时的模样?”

梅长苏拉着景琰的手坐下。景琰手掌上挥剑磨出的茧变得柔软了,倒是关节上握笔的地方生了厚茧。

萧景琰终于稳定心神,方才红了的眼眶也恢复颜色。就着梅长苏递过来的茶水,他将梅长苏走后的事桩桩件件都说与他听。

小皇子入了太学,师傅对他褒奖有加,只是少子顽皮,难免做出顶撞师傅,逃学贪玩的事情,这点倒有几分像当年的林殊。景琰一说,梅长苏就忆起了当年同窗读书的时光,二人会心一笑。

太后前年出了趟宫,回访故里数月,也算圆了她多年来的心愿。景琰是个至孝之人,只要是母亲念想的,他全都悉心安排妥当。坐上这皇位,身不由己,但总还是有权利让母亲自由去做想做的事,见想见的人。

萧景琰放下茶杯,深叹一口气。两年前,柳皇后染上重疾,不久后便薨了。这年轻的女子嫁入帝王家,恭俭礼让,行淑修德,没享过几年齐天之福便早早逝去。萧景琰感念她的恩德,立誓不再册立皇后。

梅长苏握着萧景琰的手捏了捏。自古帝王都是孤家寡人,可没想到景琰的孤独竟如此深邃。夜深露重之时,诺大的宫殿里竟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
萧景琰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梅长苏的心思,接着说起朝上的事。从边患讲到赋税,从军配到农耕,萧景琰就如他们过去在苏宅那样侃侃而谈,忘却时间,也全然不记得自己是魂魄离身,在画境当中徘徊这件事。

萧景琰望着梅长苏注视着他的眉眼,千言万语忽然凝固在舌尖。他还未感激梅长苏为他在朝中埋下的棋子,还未感激他以身殉国救了边关之急,殚精竭虑只为保他江山稳固。

片刻的沉寂当中,梅长苏心潮翻涌。

曾经,大梁的江山在他的心里,那么多筹谋,算计,他以为心中已容不下属于自己的感情。而现在,景琰坐在面前,他们并肩促膝,双手交缠,他才猛然发现,自己曾经放在心中的江山此刻已深藏在景琰一双美如秋水的眼眸中。曾经他以为自己无情,却不知一举一动皆是为景琰思虑,原以为赴身大义便不顾儿女情长,却未想过是景琰在他眼里留下的一颦一笑支持着他呕心沥血的辛劳。

屋外不觉已天黑,一轮皎月照白雪,雪地上反照出幽蓝的光。

梅长苏为景琰斟茶,又给自己倒了些,两人隔着茶盏互望。

俗语道“风流茶说合”。萧景琰饮了茶,垂着眼睛,也不知何故忽然起了羞怯。梅长苏握着他的手,拇指在手心细细摩挲,让萧景琰从面颊红到了耳根。

“小殊,莫闹我……”萧景琰说着,无意间将嘴唇抿了一抿,朱色薄唇上水光潋滟,此时正如腊梅寒蕊,欲闭还开。

梅长苏拉着景琰的手朝自己一拽,景琰没防备,整个身体向他倒过去,梅长苏顺势搂住了,低头吻在景琰的嘴唇上。

一吻之间,情思漫溢,心似海啸山崩,绵延婉转,身如风花浪蝶。

萧景琰被吻的气喘连连,此时也顾不得矜持,伸手去扯梅长苏的前襟。梅长苏暗自发笑,他当下已不是活着的时候饱受火寒毒折磨的那具肉身了,魂魄有多强大,他便有多少气力。这么想着,他抓着景琰的手腕,往前一推,侧转将景琰压在身下。

“小……小殊……”

景琰不可置信的看着将他钳制在榻上的人,这般冲劲,蛮力,哪里像是那个温文尔雅的苏先生,倒像是老爱笑他捉弄他的林殊。梅长苏笑着松开手,转而去解景琰袍外的腰带,散了外袍,又探进中衣。

被梅长苏火热的体温覆在身上,萧景琰禁不住低吟出声。他就知道,梅长苏的魂灵定是像林殊当年一般灼热的,他平静如水的外表下,喷薄而出的是烈火般的愤怒和雄心。那便是他所爱的小殊,拖着残破的病体,也能将整个金陵玩弄的翻天覆雨的小殊。

“景琰,你可信我?”梅长苏覆在萧景琰耳边道。

“小殊,你是知道的,不消问我。”萧景琰的一切都是可以给他的,哪怕是这大梁的江山,哪怕是他自己的性命。

梅长苏再无顾忌,将衣带尽敞的萧景琰拥在怀里。正是——

素手拨春蕊,泉水落花阴。

草间戏萤火,灵蛇入蹊径。

雷惊穹窿破,谷涧雨霖霖。

风消云散处,花开终有晴。

一番云雨罢了,萧景琰枕在梅长苏手臂上,发髻松散,索性解了发带,让三千青丝在榻上铺展开。

梅长苏笑眼凝视萧景琰慵懒的轮廓。若是这恢复肉身的法子不灵验,与景琰这最后一夜倒也是值了。萧景琰不知他这些心思,凑到他颈边喃喃道,“小殊,我今生并无悔恨,唯一遗憾,是未能与你纵马天涯……”

梅长苏挽起景琰一簇秀发,放到唇边轻吻。窗外月明星稀,冰雪渐化,水滴从屋檐上纷纷坠落,在将融未消的雪地里聚集成洼……

日出天光,寝宫内正是从晦暗转向明朗的光景。

萧景琰缓缓睁开眼,视线所及是熟悉的朱漆天顶,身下是锦缎铺盖的龙床。什么峰峦叠嶂,山舍红梅都不复存在,小殊也……

小殊?!

萧景琰从床上猛的坐起身来,仓惶四望。小殊,小殊……屏风……那架屏风!

顾不上穿衣着履,萧景琰踉踉跄跄的跌倒在屏风前。那几丈的白绢上哪还有一点墨迹,莫说山水诗词,就连一笔勾勒都不曾见到。

萧景琰怔怔的抚摸着那素绢,心中迷惘。难道那重逢和欢愉真的只是一枕黄粱?

恍恍惚惚的在地上坐了半响,忽然听到有人唤他。

“是谁,谁在哪里?高延……”萧景琰未能大喊出声,因为那悠悠的声音分明是在叫他,“景琰,景琰”。

帷幔后头缓缓走出一个人,藏在阴影里。

萧景琰认得这个身影,这恭谦的恰到好处的颔首,习惯性交叠在身前的双手,和那一尘不变的微笑。

萧景琰不知道是否归来之人的身形都如此缥缈,声音都微小的几不可闻,他只晓得自己迈出的脚步微微发颤,自己胸口的跳动几乎冲破骨血。

“景琰,我回来了。”

【完】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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